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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国小民|从熟人那儿抱来的孩子,怎么要还回去呢

时间: 2019-05-10 00:09 作者:admin 来源:未知 点击:
    《大国小民》第958期

    本文系网易“大国小民”栏目出品

    

    1

    1993年农历7月下旬,我从县城赶回老家为母亲祝寿。

    那时天气还很热,早熟的苞谷和大豆已开始收获了,庄稼人大都在地里忙生产,乡道上很少有闲人走动。

    我刚一进村,就在街口碰见一个面生的小男孩独自玩耍,大约四五岁的样子,穿着短裤背心,浑身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。这孩子大眼睛双眼皮,长得虎头虎脑很是可爱。

    我和一个路边正蹲着剥苞谷穗的老太太闲聊了两句,许是不认生,一听说我刚从县城回来,男孩就立马撵着我问:“你是从县城回来的?那儿热闹吗?”

    我伸手捏一把孩子汗涔涔的小圆脸,笑着逗他:“你是谁家的小孩?我咋不认识你?”

    孩子咯咯一笑,露出一嘴小白牙:“我叫明明。”

    我觉得他可爱极了,继续逗他说:“县城可热闹啦,跟我去玩吧。”

    孩子居然爽快地一口应了下来:“中啊,你啥时候走,带俺去吧!”说着话就脚跟脚地撵到了我家门口,直到我给他拿了块蛋糕,才蹦蹦跳跳离开。

    那时候我还想,这个孩子不就是乡下人土话说的“白花舌”吗?大人没教好,这样毫无防范之心,是很容易被人贩子给勾引走的。不过又一想,像我老家这种地处偏僻的三县交界,平时入村的生人极少,可能大人对孩子的看管也就不那么严了吧。

    想起之前几次回老家,从没有见过这个孩子,我便问了母亲一句,母亲解释说:“那孩子啊命苦,听说他爹被汽车撞死了,他娘也跟人家跑啦,没人管,熟人就抱过来给你朋爷家当儿子养了。”

    小朋和我是同宗的发小,比我大4岁,但按族辈我该叫他爷爷。

    说起来小朋的命也很苦,自小母亲就得了乡下人说的“黄病”,就是再生障碍性贫血,脸色像一张黄表纸,不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,还欠下一屁股外债,没几年就撇下5个孩子去世了。没多久,小朋也染上了肺结核,一着凉就犯病,蹲在地上喉咙眼里嘶啦嘶啦地响,严重的时候就像春天抱窝的斑鸠一样咕咕叫。碍于家贫和疾病,小朋老大不小了才娶了一个女人回家,妻子连生两胎女孩就赶上了计划生育——家里正缺儿子呢。

    当时我在县城工作,生活压力很大,每次回老家看望父母,都是来去匆匆,所以对这个孩子的身世也并未太在意,听母亲这么说,还为小朋家抱养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儿子而高兴。

    那年春节,我回老家跟父母团聚。大年初一,按照发小拜把子的约定,每年大伙都会轮流做东,聚会喝一场团圆酒。

    下午,我顺路去叫小朋,刚一进院门,就听见他们两口子的笑声。那孩子正身穿新衣新裤,满院子蹦蹦跳跳,追着两个姐姐打闹,小脸胖嘟嘟的,小朋两口子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。

    孩子抬头瞅见我跛着两条腿走进院子,忽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愣怔了片刻,就呲着牙“咯咯”笑起来:“你又回来啦!我认识你,上一回还给俺蛋糕,比咱家里卖得好吃。”

    我真是喜欢这个鼓鼻子鼓脸的小男孩,说话如吹豆子一般口齿伶俐,顽皮中透着小聪明。我伸手照那孩子的头上拍一下,依旧哄他说:“这回跟我去县城吧,上幼儿园,那儿可多小孩,很好玩啰!”

    没想到孩子却摇摇头说:“俺不去,怕人家偷走了,再也见不着俺爸俺妈啦。”

    小朋媳妇就在一旁笑着搭腔:“这家伙能着哩,你咋着都哄不走。”

    我也笑了,冲小朋大声说:“爷们,有苗不愁长,心里得劲了吧?”

    小朋满脸透着乐滋滋,说道:“该这小子享福,家里好吃的都给他啦。你看看,比来的时候胖多了。”

    小朋媳妇也夸口:“小子不吃十年闲饭,这孩儿可勤快,跟着俺上地会薅草,可听话嘞。”

    说话间,孩子扑过去抱住小朋媳妇的腿,顺势蹬腿往上爬钻进怀里,趴脸上亲昵地直叫“妈”,小朋媳妇赶紧抱住孩子,也“儿啦乖乖”地亲着小脸蛋。

    那天,我们这帮发小聚在一块,推杯换盏,从下午一直喝到夜晚,脸红耳热之际,话头也稠了起来。大家说起我们这代人的不幸遭遇,刚结婚就赶上计划生育,为了要一个顶门立户的儿子,都成了“超生游击队”,整天提心吊胆地东躲西藏,不知道作了多少难。说话间,大家又都把羡慕的目光投向小朋,纷纷夸他们两口子好修行,有福气,“老天爷开了眼啊!”

    几两酒下肚,小朋也晕晕乎乎的,坐在老大身旁的椅子上,一个个跟大家碰酒,喝得直勾头眯缝眼,翘起的嘴角一直挂着憨厚的笑容。

    饭局上我才知道,小朋家的孩子是我们以前的老同学小喜介绍的,这一年春天刚抱过来。小喜虽然没有加入我们拜把子的行列,却也是知根知底的老实人。小喜从小就爱摆弄生产队的机器零件,在我们老家也是个有名的“百事通”,这些年在镇上开了间摩托车修理铺,为人随和,人脉也广,生意很红火,日子过得很富裕。

    然而,说什么我都想不到,这个孩子竟然是被人贩子从外地拐来的。

    2

    1995年初春,一个大风天,我下了班正在临街的楼上吃晚饭,忽然听见楼下一个女人的声音,连声呼喊我的名字。我推开窗探头往外瞅,却见小朋的妻子推着一辆自行车,急切地向楼上张望。

    我随即下楼,还没站稳脚跟,小朋妻子就跺着脚冲我说:“哎呀,家里出大事啦!你快点帮着想想办法看咋弄啊!俺要的孩儿是人贩子偷来的,你朋爷叫警察抓走啦,赶紧找找人吧……”

    我赶忙追问:“孩子呢,也让警察带走啦?”

    “冇带走,俺藏起来啦。”

    我没好气地冲小朋妻子抱怨道:“都这时候啦,纸能包得住火?赶紧把孩子交给警察啊。”而她却很执拗,坚持说不见到自家男人,就不会交出孩子。

    黑灯瞎火的,机关单位都下班了,遇上这种棘手的事情,去哪儿找熟人啊。我边跟着焦头烂额,边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。

    我知道小朋这事儿我不能不管。

    上世纪70年代末,我从军随部队奔赴南疆边陲参战,身负重伤,在野战医院捡回一条命,治疗终结被评定为“一等伤残”,胳肢窝夹着两条木拐回到豫东黄泛区的老家疗养。那时候,家里一贫如洗,土坯草房都快要倒了,父母连张娶媳妇的新床都置办不起,新婚的桌子还是临时从邻居家借来的。

    好在妻子能持家,决定自己围窑烧砖盖新房。那段时间,小朋和村里的发小们就结伴在打麦场里帮我家脱坯,每天弄得浑身泥水,还不要一分钱的报酬。尤其是小朋,跟我家就隔两排宅子,抽空就往我家跑,帮着干杂活儿。他是村里的泥水匠,带人帮我家脱坯烧好砖,又接着砌墙盖房子,粉墙打地坪,从来就不惜力,这么多年过去了,这事儿一直在我心里,像欠账似的就是过意不去。

    等我家的三间新房落成之后,我和小朋的感情更深了。一天夜晚,小朋召集这帮发小们聚集在我家院子里,摆起供桌,燃纸焚香,面朝南齐刷刷跪地拈香盟誓:“情同骨肉,义发桃园。订交一日,永好百年!”因我年龄最小,大伙还专门给我买了一双布鞋,按老规矩的意思——今后不论谁摊上事儿,都由我跑腿协调。

    如今,小朋就摊上了大事儿。

    我首先想到的是看守所的一个狱警朋友,我们曾是战友,我请他查遍了当天的收押人员名单,又亲自去过度号(为让新人适应看守所环境所设置的号房,通常会在羁押15天后转去固定号)看了,没有发现小朋的名字。

    我怀疑小朋是被拘留了,就再次委托战友去一墙之隔的拘留所查看,结果那里也没有。

    从看守所出来后,战友向我透露了一个信息,说这起案件“据说是省里督办的,牵涉到5名被拐卖儿童,涉案人员会不会被异地拘押?”

    听到这个消息,小朋妻子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,我也直摇头叹息。

    3

    费了好大劲,我才辗转托人联系到了刑警队朱队长,打电话一问,才知道小朋就在公安局拘押室里关着。朱队长同意我们去见小朋,但条件是,得把孩子带到公安局,当面交给办案的刑警看管。

    此时已是夜里10点多,县城距离我们老家有20多公里路程,都是偏僻的乡村土路,不通汽车,这个时候再去带孩子往返,的确有点困难。我们急于见到小朋,便决定先去找着人再说。

    北方的春天,季节风刮起来没完没了,能把坚硬的土路给刮裂缝。黑蒙蒙的街道上,风越刮越大,黄沙夹裹着废纸废塑料袋漫天飞舞。我跛着两条残腿,领着小朋妻子往公安局走,小朋妻子推着自行车瞅不清路,一下子撞到垃圾堆上,爬起来发着颤对我说:“俺这辈子冇见过事儿,吓得腿软走不成路了。”

    县公安局在县城中心,从县西城墙往南拐弯向东500米,临主干道面向南一个宽敞的大院子。等我们到了,院子里荷枪实弹的警察还列着队,不时有警车鸣笛呼啸着进出。

    等见到朱队长,他立刻迎上来急切地问:“孩子呢?把孩子带来了吗?”

    我只好陪着笑脸解释说:“您看天这么晚了,又刮着大风,路上把孩子冻着吓着了,也不好交代啊。”

    朱队长双手掐腰,神情威严,当即绷着脸下了最后通牒:“明天早起8点前,你们一定要把孩子准时送过来。如果超过8点,就按程序走,拘押的人立刻送进看守所。”

    我连忙冲朱队长点头说:“中,一定按您说的办,绝不延误时间。”朱队长这才冲着楼道对面挥挥手,示意带我们去见被拘押的小朋。

    楼道北边紧挨着楼梯是卫生间,卫生间旁边有一间空屋子,里面放置着一桌一床,床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块硬板。小朋弓着腰坐在床沿上,双手抱着桌子腿,被手铐扣着直不起身。门口蹲着几个身穿保安服装的协警,在昏黄的灯光下打扑克牌。

    小朋一见我们进门,就气昂昂地说:“俺不偷不抢,掏5000块钱要的小孩,犯啥法啦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我生怕对面的朱队长听见这话,情绪激动临时变了主意,就赶忙瞪了他一眼:“中啦爷们,你少说一句吧。”

    我问小朋吃饭了吗,一个年轻的保安连头都不抬说:“去,对面有饭店,给他弄点吃的。”

    等我们从公安局出来,已是午夜12点,我催促小朋妻子和随后赶来的妹夫连夜赶回去,次日早起就把孩子送来交给朱队长,两人连连应着。

    那一夜,我们都彻夜未眠。

    小朋自不必说,在公安局的拘押室里,带着手铐坐了一夜,在焦虑和期盼中煎熬到天明;小朋妻子摸黑回到家了,已经是后半夜了,眼瞅着被窝里熟睡的孩子,忍不住又哭了好久。

    小朋妻子自小没有母亲,跟着父亲哥哥长大,没进学校读过一天书。长到谈婚论嫁的年龄,她出落得白白净净,大眼双眼皮,不仅温柔贤淑,蒸馍擀面条、缝衣服做鞋样样拿手,可偏偏因为家庭成分不好,硬生生耽搁了好些年。

    那时候小朋哮喘缠身,发作时蹲在十字街口的石磙上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婚姻的事儿一直没有着落,要说优点,也就只有一个——“根正苗红”。两家虽然不是一个县的人,但相距不过二三公里,媒人上门说了好几次,知道小朋身体不好,姑娘哭得跟泪人似的,死活都不愿意。反反复复闹了好多次,最终还是不忍再看自己父亲那张操劳的凄苦脸,被迫妥协了。

    在漫长的贫穷日子里,小朋妻子省吃俭用,到处寻医问药给小朋治病。日常做饭都是蒸两样馍——小朋吃白面馍,自己啃玉米杂面花卷。如此过了几年,居然把男人的哮喘病给治好了。小朋高大的身子骨很快就被妻子养得结结实实,地里繁重的农活都能干,农闲时节还跟着建筑队上架子砌墙。

    除此以外,两口子的感情更不用说:那年月乡下不兴自由恋爱,事先缺乏了解的俩男女,忽然凑到一块,一个村子经常听见左邻右舍两口子拌嘴吵架的声音。可这一对却极少吵闹,恩恩爱爱,着实让村里人羡慕。

    前些年,在接连生下俩闺女后,小朋妻子又怀上了,B超一查是个男孩,却正赶上农村计划生育掀高潮,小朋那时已经是生产队长了,要带头完成上边下达的流产和结扎硬指标,小朋妻子只能含泪支持男人的工作。

    碰巧住在后街的小喜找上门来,说他出嫁外乡的妹子回娘家,领回一个三四岁孤儿,说想寻个人家收养,酬劳嘛,看着给点就行。冲着小喜这么多年在村里的为人,小朋两口子立刻就答应了,满心欢喜、东拼西凑弄来5000块钱,交给小喜的妹子作为酬谢,高高兴兴地把孩子领回了家。

    孩子健康可爱,也不怯生,一进门就很快融入了家庭,跟两个姐姐玩得很开心。他们两口子半路得子,视如己出,家里喂养的鸡下了蛋,俩闺女谁也不叫尝一口,都给儿子吃了,没多久,孩子就长得胖胖乎乎,整天绕膝爸长妈短地喊叫着。

    如今,她和小朋一百个想不到,这孩子竟然会是人贩子偷来的。眼下,不仅要把孩子还给人家,连自个的男人也被警察抓走了,这日子还怎么过?

    第二天一大早,小朋的妻子天还没亮就爬起来,揉着红肿的眼睛求街坊开着辆四轮拖拉机,拉着孩子一起往县城赶。

    4

    一夜大风,倒春寒的气温骤降,室外凉气直扑人脸。前一天夜里,公安局分头行动,不仅抓住了人贩子,还当场解救出被拐卖到我们县的另外4个孩子,其中最小的才1岁多。

    一大早,警察们就聚集在公安局停车场上,等着我们把第5个被拐卖的孩子送过来。

    小朋妻子在公安局门口下了拖拉机,领着孩子刚走进院子,警察就上前去要抱走孩子,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小朋妻子背后,双手搂着小朋妻子的腿,怎么都不肯跟警察走。

    此刻,院子不远处一个衣衫破旧、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,见到孩子,忽然“哇”地一声哭喊着跑了过来:“明明,俄的娃儿……”说着,就噗通一下双膝跪地,直给警察磕响头。

    男人磕了几个头,又站起来踉踉跄跄跑着扑过来,可孩子仍然怯生生地站在原地不动,一脸懵懂。才两年时间,孩子居然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认识了。

    警察哄着将孩子抱过去,想让孩子与亲爹相认,可孩子却哭着闹着、踢腿乱蹬,哇哇叫哭着冲小朋妻子直喊:“妈、妈呀,你甭走呀。”

    眼看着这揪心的一幕,小朋妻子泪流满面、泣不成声:“这孩子走了,俺得一场病害啊……”

    一旁站着的警察老范闻听此言,黑着脸怼戗小朋的妻子:“甭老想着自己,看看人家的爹娘吧,儿子丢了,家都零散啦!”

    我曾与老范打过几次交道,彼此也颇为熟悉。老范咧嘴苦笑一下,小声冲我咕哝说:“昨天晚上,这中年汉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,真是可怜坏了。”

    老范告诉我,那汉子是陕西麟游县人,两年前的春天,他要进县城赶集,小儿子追在屁股后面撵了一路,抱着他的腿不放,哭闹着非要跟着去。家里就这一个儿子,两口子对孩子百依百顺,娇惯成性。当时他回头瞅一眼,妻子单薄的身影就站在对面山梁上,他就冲妻子挥挥手,带着儿子从塬上下来,一路盘算着,要给头一回走出大山的儿子买点好吃的解解馋。

    县城并不大,春天的风刮得灰土飞扬,连天空的红日头都是混沌的。他带着孩子走到县电影院附近,瞅见马路边挤堆围着一群人看象棋,也好奇地凑了过去。他在塬上是出了名的棋迷,只顾隔着人缝看下棋,却把身后跟着的儿子给忘了。

    一盘残棋下完,他乍然想起身后的儿子,回头喊一声,却不见回应,心头一颤,赶紧挤出人群寻找。任他喊破喉咙,儿子早已无踪无影。

    那天他在县城像疯了一样,跑遍大街小巷,一路呼唤着儿子,直到日落西山也没找着。儿子丢了,他不敢回家,夜晚蜷缩在店铺屋檐下眯一会儿眼,爬起来接着寻找,还去公安局报了案。

    整整两天,他不吃不喝,拖着疲累的双腿回到塬上,瞅见妻子站在门口焦急地东张西望,见他回来扑过来就问:“俄娃呢,俄娃哪去啦?”

    他跪倒在地上,放声痛哭,两只手狠劲儿扇自己的脸。妻子愣怔片刻,回过神来,“哇”地一声惨叫,撒腿就朝塬下狂奔而去。

    那一夜,他和塬上的族人又忙着去找妻子。及至天明,才在好远一道沟坎里找着了人,妻子蓬头垢面,满脸泪痕,嘴里“俄娃、俄娃”地喃喃自语,从此便疯癫了,谁也不认识了,总是想往塬下跑,刮风下雨都不知道回家。

    那汉子哭诉说,他后悔啊,也不甘心,家里没有钱,就去捡垃圾,饿急了,舍下脸皮去要饭,沿途到周边的市县和乡村寻找儿子,不知道吃了多少苦,磨破了多少双鞋,儿子始终杳无音信。

    两年间,为了寻找丢失的儿子,家里田地早就荒芜了,妻子疯了无人照顾,他整日奔波,那个曾经温暖的小家,就这么一下子垮了。

    我心里一阵酸楚,忽然间想起了自己儿时丢失的情景:我曾经不止一次听爷爷说过,在我几个月大的时候,父亲在豫西的大山里开卡车拉矿石。爷爷和母亲抱着我去找父亲,夜晚在郑州汽车站转车时,票房里灯光昏暗,人来人往一片混乱。爷爷去买票,母亲抱着我累了,随手将裹着我的铺盖卷放在身旁的座椅上。可一眨眼的功夫,我就不见了。那一刻,母亲像疯了一样,嗷嗷叫喊着我的名字,看见怀抱孩子的人,上前劈手就扒拉。爷爷赶忙叫来车站的公安,堵住进出口挨个搜查。最后,在票房一个昏暗的角落里,瞅见一个小脚老太太抱着铺盖卷,我躺在里面睡得正香呢。那老太太解释说,瞅见有人把孩子扔下,就捡起来抱在怀里哄睡着了。

    多年后,爷爷回忆起那一幕,咧嘴苦笑着对我说:“那天要是找不着你,俺可该死啦!”以己度人,眼前这个关中汉子实在是让人心酸。

    办案民警为了哄哭闹的孩子,特意从街上买来一兜苹果,让关中汉子拿着苹果去亲近儿子。那孩子用小手挑选两个最大的,哭着递给小朋妻子说:“妈,你给俺姐拿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可能懂事的孩子已经从残缺的记忆中找寻到了亲生父亲的影子,也不再闹了。小朋也出来了,两口子拉着孩子的小胳膊,“儿啦乖的”哭叫,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我实在不忍直视,只催促着一步三回头的小朋两口子赶紧离开公安局。

    我也害怕节外生枝——那年月,对于拐卖儿童的买方,警察通常也会视为是受害者,只要没有虐待孩子的行为,就网开一面,很少追究其刑事责任。

    5

    两个多月后,公检法迅速启动程序,快审快判,依法将那个盗抢拐卖儿童的主犯魏克庆判处了死刑。

    小喜的妹子和妹夫作为这起被拐儿童的下线介绍人,从中牟利,间接成为犯罪分子的帮凶,也被逮捕入狱,分别判处有期徒刑3至5年。

    而小喜则因不知情,且并没有参与买卖儿童牟利,免于刑事处罚。

    当年4月29日,罪大恶极的主犯魏克庆就被核准了死刑,由武警押上卡车,在县城游街示众。那天上午,万人空巷,我站在临街二楼的阳台上,看游街的车队鸣着警笛缓缓驶过,魏克庆被五花大绑、站在中间那辆卡车的后面,才理过的脑袋在阳光下泛着青光。他满脸横肉、面无惧色,不时昂起头,瞪着凶巴巴的眼睛扫视街道两旁瞧热闹的人群,继而又被左右站立的武警将头按下去。

    下午,法院便张贴了布告,公布了死刑犯魏克庆的罪行:这个出生在我们县的中年农民,多年来一直好逸恶劳,流窜到陕西麟游县伺机作案。那天明明的父亲带着年幼的儿子进了县城,在人流密集的电影院门口只顾看下象棋,让孩子离开了自己的视线,人贩子魏克庆便拿着几粒水果糖引诱明明,将不懂事的孩子一步步诱骗到就近的街拐角,然后抱起来迅速逃出了县城。

    魏克庆连夜乘火车将明明带到我们县,第二天就通过熟人牵线卖给了小朋家。面对唾手可得的几千元钱,魏克庆贪心膨胀,再次返回麟游县铤而走险,采取同样的手段,接连拐走了另外4个儿童。尤其是最后那个刚满一岁的婴儿,是他在光天化日之下从路边村民的摇篮里抢走的,也卖给了我们县邻村的一户人家。

    此案很快引起了陕西警方的高度关注,立案秘密追查到了河南,在我县公安机关的配合下,成功解救出5名被拐卖儿童。

    6

    1996年春节,我照例回老家陪父母过年,再次走进小朋家,早已没了两年前悦耳的欢笑声,大年初一,两口子坐在堂屋门口闷闷不乐。见我进门,小朋妻子站起来给我让座,强装笑脸直说感激话:“俺家摊上恁大的事儿,要不是你踮着两条腿跑半夜找熟人,你朋爷恐怕回不来,连年节都过不安生。”

    我劝他们两口子:“这回全当花钱买个教训吧。”

    “他奶奶,俺半辈子安分守己,树上掉个叶子都怕砸着头,没想到叫警察戴手铐拉几道街,跟喧天似的,真丢死人了……”小朋接话道。

    小朋妻子跟着说:“俺两口脸皮薄啊,那天从县城回来,就跟偷了人家一样,真想见个地缝钻进去,好几天都不敢出门,怕人家戳脊梁骨啊!”

    我问他们:“后悔不后悔?”

    “后悔死啦!要知道是人贩子偷来的孩子,说个天花乱坠倒贴钱俺也不会要。”小朋说完后又想了想,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:“这人贩子该杀,活剐了他都不够!”

    “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,谁不心疼啊。仔细想想,要搁俺的头上,小孩丢了,也会发疯的。”小朋妻子的眼圈又红了,控制不住的泪水扑扑簌簌滚落下来,唏嘘着说:“可怜那孩子了,也不知回家啥样,俺一直挂心吶。但愿他一家人团聚了,过上好日子吧……”

    大过年的,我不忍他们两口子再伤心难过,岔开了话题。

    后记

    这么多年过去了,这件事情一直压在我心里。当年被拐卖的明明,这个重新回归家庭的孩子也快30了吧?不知道他回家后是否能融入那个已经破碎的家庭,如今他的生活过得好吗?

    前段时间,老家发小给我发来一条信息:小朋的儿子月底就要结婚了。

    当年面对“得而复失”的儿子,小朋两口子悔恨交加,好长时间才从阴影中解脱出来。人过中年,两口子最终还是决定顶着计划生育的压力,不惜缴纳高额罚款,生下了自己的儿子。

    于是,我决定将这起儿童拐卖案如实写出来,只希望能尽自己绵薄之力,唤醒那些买孩子的人们——千万不要把自己的欢乐建立在别人家庭的痛苦之上,一旦拿钱收买了来历不明的孩子,就会变成害人者,其行为与帮凶无异。

    因为道理很简单,没有买方的金钱刺激,哪会有人贩子的丧心病狂。

    编辑:沈燕妮

    题图:《亲爱的》剧照

(责任编辑:admin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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